胸口火红的痣

浮淸欢 2019-07-03 23:55:47

检查、住院、治疗, 一连串担忧、希望、忙乱之后,病房静下来,李获和妻子彭入秋守在病床边。面对女儿,他们脸色平静,甚至带了一丝笑意,只是望着女儿的眼神有种奇异的专注,十岁的女儿开始并没发觉这种怪异,她只是对医院里匆忙又繁复的程序印象深刻,虽然针扎的痛疼让她有些无措,总的来说,一切是新鲜的,有几次,她要求妈妈将弟弟带过来,相信这一切肯定会令五岁的弟弟惊奇不已,她喜欢他惊奇的样子。

现在,医生走了,也看不到各种奇怪的机器了,爸爸妈妈看着她,伸手抚她的脸,长时间不说话,这让她聪慧地意识到什么,她问,妈妈,我要死了吗?

这句话吓了夫妇一跳,但两人同时笑起来,意思是这问题很傻。彭入秋拉了她的手,红梓,你是大孩子了,还这么乱说话,不过,以后不许吃冰淇淋,不许喝饮料了。

死了以后,我说话你们听得到吗?孩子追问。

红梓,你要的那种书包没有粉红色了,黄色好么?彭入秋问。

死了以后,还用不用书包?红梓继续问。

彭入秋转脸看丈夫,牙齿暗中咬着舌头。

李获不看她,冲孩子笑,红梓,我要去买夜宵,你再乱说就不让吃夜宵了,对了,回家别告诉弟弟,他可没吃。

爸爸,要是你去买夜宵的时候,我刚好死掉了,我能不能找到你?红梓固执地纠缠着死字,她一本正经地交代起来,如果我今晚死掉了,你们让弟弟别怕,我床底下有个铁盒,我的珠子、画片、小刀都在里面,让他帮我藏好,他可以玩,可是别弄坏了。

红梓!李获忍无可忍地喝了一声,你做什么,还听不听爸妈的话了?你平时乱吃东西,现在才要打针,医生说针打完就能回家。

我看电视里就是那样,一个人好好的突然生病,然后死掉了。红梓有些委屈。

那是电视。李获说,电视能当真?我还想学电视里的大侠飞一飞,飞得起来吗。

好了,睡一会吧,我拉着你,就算你要死掉,我也会把你拉回来的。鼓入秋满脸严肃,红梓竟也相信了,慢慢闭上眼。

李获突然不想去买夜宵了,仍在床前坐下。

红梓睡熟了。

彭入秋转过脸,半个身子扑在李获身上,扑得他摇晃了一下,她哭了半句,在丈夫肩上咬了一口。

她总提那个做什么。彭入秋闷闷地问,好像在责备丈夫。现在,她连那个字都不敢提。

还不是你平日在孩子面乱说话,她听进耳朵了。李获拍着她的肩,说。

事实上,在此之前,她确实是喜欢提这个字眼的,但那不一样,说那个字的时候,她认为这辈子将无风无浪到尽头,与所有的突变、反常没有关系,包括自己和家人,这样的错觉其实不止她一个人有的,但对于她,这感觉是格外强烈的,她甚至认定自己有资格。丈夫有一家小公司,经营平稳,有不错的口碑和客户源,她自己有两间小店,生意不算太好也不算差,他们有一女一儿。当然,这些都是客观的外在条件,重要的是,与她相关的复杂都过去了。

我受过的一切足够了吧。彭入秋曾这样问丈夫,想找个人作证般,似乎她经受过的成了往后平静的本钱。

李获肯定她的想法,肯定她所相信的,生命曾加之于她的难处足够换取后面岁月的安然。

彭入秋着迷于想象以后,想象儿女成人,成家,儿孙绕膝,生活被她简化得可拉成直线,都是最俗世最完满的。和朋友聊天,她喜欢哈哈笑着说,我还能做什么,现在就是等死了,吃了睡,醒了再吃。在“等死”的状态里,她日子庸常,在庸常里兴奋着。

后来,她的庸常里出现了异常。红梓感到不舒服,种种不舒服凑在一起,她和李获带了她奔走于各个有名气的中医西医间,最后被指着奔向医院。走入医院大门那一刻,彭入秋的胸口扯了一下,但她很快自我安慰,进医院的人多了。

走进医院,彭入秋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状态,白墙白床白衣,单调到令人疲倦,药味病衣病床,全标示着某种压抑,那些人,不,应该说是躯体,躺在床上的,坐着轮椅的,拄了拐着,被挽着的,枯瘦的,苍白的,发皱的,歪斜的,似乎都游离在生活之外,远离生气,彭入秋的目光躲闪不及,她想捂住女儿红梓的眼睛,但哪捂得住,女儿的眼睁得大大的,把一切装进去,突然变得令人担忧的安静。

他们办入院手续的时候,走廊上一阵骚动,病人和家属纷纷涌出病房,毫无目标地跑来跑去,脸色怪异,喳喳喳地低语着。消息渐渐明确起来,医院西附楼一个患绝症的病人从十楼的阳台跳了下去。沉重的恐慌迅速蔓延到每个人脸上,只有办手续的工作人员和护士脸色平静,这让彭入秋想到这样的事在医院已成凡常,他们或许近于麻木。

彭入秋半抱着红梓,却不知如何安慰。就在那时候,彭入秋感到死是如此逼近,她想起了某些自认为已经深忘的东西。她很久没有想到死这个字眼了,她下意识里排斥这个念头,用了很多年才将这念头以及相关的一段记忆压下去。在她平日哈哈说着等死的时候,她对死是完全没有概念的,死比任何时候都离她更遥远。

彭入秋想将与那个字相关的一切从女儿的脑里驱逐出去,但女儿的反应让她感觉到这种希望是一厢情愿。当医生对红梓进行各项检查时,她突然问彭入秋,妈妈,我的身子坏掉了吗?

出了点小状况,医生看看问题出在哪里,该吃什么药,很快会好。这么说的时候,彭入秋让自己相信女儿的智力仍停留在五岁那一年。

红梓很快让彭入秋清醒过来,她说,我知道,像家里以前那些布娃娃,让我扭坏了,再修不好。她羞愧地低下头,想起自己对那些娃娃的破坏。

彭入秋对丈夫说,我不喜欢红梓想这些。

没办法,到了医院这种地方,碰巧又听到那种事,加上她面对的各种检查,和以前在外面看医生不一样。

她会总记得这些么?彭入秋缩了缩肩膀,不会吧,红梓还小。

红梓已经十岁了。李获说,总会留下些印象。入秋,有点这样的印象不定就是坏事,你别想太深,长大后她会……

红梓能长大么?这话刚出口,彭入秋就捂入自己的嘴。

医生说出检查结果时,李获头皮一阵发麻,他转头看彭入秋,发现她的眼神散了,伸出手摸索着支撑物。

医生一定也看到彭入秋无法收拢的眼神,他说,别的先不要想,你们两人去做骨髓配型,父母双方的配对率都有百分之五十。对了,你们还有别的孩子么,若有,也是很大的希望。

默了半晌,李获对医生说,我们考虑一下。

医生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疑疑惑惑地走出去。

隔天,李获和彭入秋来到医生办公室,他们耐心地等待医生和其它病人谈话,等待所有病人和家属离开办公室,李获起身关了门,对医生说,孩子不是我们亲生的,无法做骨髓配型。

医生愣了一下,点了下头。

医生,我们两人还是要试试,说不定就成了。彭入秋突然说。

李获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说,试试。

没有血缘关系的话,配型的成功机率很低的。

试试,说不定就成了。彭入秋说。

两人都查了,骨髓配型没有成功。当天夜里,李获就出门了。彭入秋对医生说,李获说不定找能找到可以配型的那个人。

 

结婚后,有两年时间,只要有假期,李获和彭入秋就到处游玩,不跟旅行团,不搞豪华游,两个人一起找个地方,专挑安静的,不够热门的地方,他们相信自己能制造最好的意境,让最普通的地方也充满味道。那年国庆他们一起回了彭入秋的老家,在老家的老屋老巷中流连。彭入秋想起隔镇有座清泉庵,不算很大,但有些年头了,更主要的是风景不错,庵后是山,庵的一侧是大片竹林,庵里师傅做的斋菜也出名的好吃。

彭入秋说,小时候,母亲去拜过佛,但因为在隔镇,有点距离,从未带她去。到县里念高中时和同学的郊游是不会想起那种地方的,进城后就更不用说了。提到进城后,彭入秋声音低下去,李获立即扬高声说,现在就去,几十分钟的事,别扯那么远。

入了庵门,李获着迷于院里那两壁嵌瓷,彭入秋则直进大堂,在佛前跪下,合掌,垂目。每进寺庙,她都会这样静静呆一阵,不祈求什么,也不倾诉什么,佛像,佛堂内的清凉,香特殊的芬芳,轻袅的烟,变成一种氛围,她在这种氛围里容易放空一些东西,胸口会缭绕出几丝清凉。

跪了一阵,彭入秋感觉身后有目光,转过头,佛堂木门边扒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身子半遮在门外,只伸出半张脸,露出一双极大的眼睛,直盯着彭入秋。彭入秋朝那双眼笑了笑,那张脸极快地缩到门外去,但又慢慢伸出来。彭入秋回头朝佛拜了几拜,起身,那女孩的脸仍伸在那里。彭入秋轻轻招了下手,伸长胳膊招呼着她,她的脸再次缩到门外,再没出现。

彭入秋以为她走了,独自绕大堂走了一圈,细细看了五百罗汉像,好半天才走出佛堂,发现那个女孩竟还站在门外,抬头看着她。彭入秋惊奇不已,拉了她,向庵堂侧面那列休息室走去,拜过佛的香客或在庵堂内四处走,或到这列休息室喝茶。今天没什么香客,休息室里只坐着庵堂的住持师傅和几个半大孩子。

如意。住持师傅和彭入秋招呼后,唤了女孩一声。

她叫如意?彭入秋蹲下身抚着孩子的脸,感到一种莫名的疼惜。

师傅点头,沏茶,招呼刚进门的李获一起喝。

如意往门外跑,脚步摇摇晃晃的,师傅大声提醒她看好路。

师傅,这是谁家的孩子。如意已经不见了,彭入秋仍看着门口,问,刚才在那站了半天,没见她的父母。

她是庵里的孩子。

庵里的孩子?

父母抱到庵里的孩子,不知父母是谁,也算是孤儿。师傅指着厅里几个半大孩子,说,这些都是庵里的孩子。

都是被父母抛弃的?彭入秋压低声音。

师傅点点头,这些孩子或是身体有点问题,或是智力有点问题,还有一些是家里女孩太多被弃的,父母暗中将孩子放在庵门前,塞了字条写明孩子的生辰,我们就将孩子养着。

彭入秋细看一下,才发现那几个孩子有的瘸着脚,有的歪肩膀,有的表情呆滞,有一两个女孩看起来是正常的。彭入秋默了一会,朝师傅合了合掌。

师傅说,庵寺接受四方供养,他们也是四方养起来的。有时候,功德箱里会出现稍多的添油钱,应该是这些孩子的父母暗中放入的。

刚才的那个如意看起来很伶俐。彭入秋说。

那孩子是正常的。师傅说,可也有些特别,当年他父亲没跟别人一样把她放在庵门外,而是亲手抱给我,戴了顶鸭舌帽,扣得很低,我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可是看起来很年轻,只算是个大孩子,应该不是家里女孩太多,怕是碰到什么难事了。

彭入秋说,这孩子很惹人喜欢。

师傅笑,长得好,又有慧根,该是个有福的孩子。

正说着,如意颠着步子跑进来,举了几片黄色的树叶,笑着,额前的发汗湿。

师傅唤一个大孩子给她擦汗,边说她,如意,你又跑了,这么冷的天还能跑出这满头汗,背上的汗让衣服捂着,要生病的,过来,我看看是不是该换底衫了。

如意冲师傅笑,却朝彭入秋跑过去,立在她面前,羞羞地笑着。

彭入秋将她揽在怀里,胸口莫名地一动。如意就势趴在彭入秋膝盖上,将黄叶塞到她手里。

有缘有缘。师傅呵呵笑起来,她一向喜欢捡落叶,专挑黄的红的,片大的捡,叶子一捡到手就不放的,晚上睡觉也要放在枕头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