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火红的痣

浮淸欢 2019-11-13 08:32:19

检查、住院、治疗, 一连串担忧、希望、忙乱之后,病房静下来,李获和妻子彭入秋守在病床边。面对女儿,他们脸色平静,甚至带了一丝笑意,只是望着女儿的眼神有种奇异的专注,十岁的女儿开始并没发觉这种怪异,她只是对医院里匆忙又繁复的程序印象深刻,虽然针扎的痛疼让她有些无措,总的来说,一切是新鲜的,有几次,她要求妈妈将弟弟带过来,相信这一切肯定会令五岁的弟弟惊奇不已,她喜欢他惊奇的样子。

现在,医生走了,也看不到各种奇怪的机器了,爸爸妈妈看着她,伸手抚她的脸,长时间不说话,这让她聪慧地意识到什么,她问,妈妈,我要死了吗?

这句话吓了夫妇一跳,但两人同时笑起来,意思是这问题很傻。彭入秋拉了她的手,红梓,你是大孩子了,还这么乱说话,不过,以后不许吃冰淇淋,不许喝饮料了。

死了以后,我说话你们听得到吗?孩子追问。

红梓,你要的那种书包没有粉红色了,黄色好么?彭入秋问。

死了以后,还用不用书包?红梓继续问。

彭入秋转脸看丈夫,牙齿暗中咬着舌头。

李获不看她,冲孩子笑,红梓,我要去买夜宵,你再乱说就不让吃夜宵了,对了,回家别告诉弟弟,他可没吃。

爸爸,要是你去买夜宵的时候,我刚好死掉了,我能不能找到你?红梓固执地纠缠着死字,她一本正经地交代起来,如果我今晚死掉了,你们让弟弟别怕,我床底下有个铁盒,我的珠子、画片、小刀都在里面,让他帮我藏好,他可以玩,可是别弄坏了。

红梓!李获忍无可忍地喝了一声,你做什么,还听不听爸妈的话了?你平时乱吃东西,现在才要打针,医生说针打完就能回家。

我看电视里就是那样,一个人好好的突然生病,然后死掉了。红梓有些委屈。

那是电视。李获说,电视能当真?我还想学电视里的大侠飞一飞,飞得起来吗。

好了,睡一会吧,我拉着你,就算你要死掉,我也会把你拉回来的。鼓入秋满脸严肃,红梓竟也相信了,慢慢闭上眼。

李获突然不想去买夜宵了,仍在床前坐下。

红梓睡熟了。

彭入秋转过脸,半个身子扑在李获身上,扑得他摇晃了一下,她哭了半句,在丈夫肩上咬了一口。

她总提那个做什么。彭入秋闷闷地问,好像在责备丈夫。现在,她连那个字都不敢提。

还不是你平日在孩子面乱说话,她听进耳朵了。李获拍着她的肩,说。

事实上,在此之前,她确实是喜欢提这个字眼的,但那不一样,说那个字的时候,她认为这辈子将无风无浪到尽头,与所有的突变、反常没有关系,包括自己和家人,这样的错觉其实不止她一个人有的,但对于她,这感觉是格外强烈的,她甚至认定自己有资格。丈夫有一家小公司,经营平稳,有不错的口碑和客户源,她自己有两间小店,生意不算太好也不算差,他们有一女一儿。当然,这些都是客观的外在条件,重要的是,与她相关的复杂都过去了。

我受过的一切足够了吧。彭入秋曾这样问丈夫,想找个人作证般,似乎她经受过的成了往后平静的本钱。

李获肯定她的想法,肯定她所相信的,生命曾加之于她的难处足够换取后面岁月的安然。

彭入秋着迷于想象以后,想象儿女成人,成家,儿孙绕膝,生活被她简化得可拉成直线,都是最俗世最完满的。和朋友聊天,她喜欢哈哈笑着说,我还能做什么,现在就是等死了,吃了睡,醒了再吃。在“等死”的状态里,她日子庸常,在庸常里兴奋着。

后来,她的庸常里出现了异常。红梓感到不舒服,种种不舒服凑在一起,她和李获带了她奔走于各个有名气的中医西医间,最后被指着奔向医院。走入医院大门那一刻,彭入秋的胸口扯了一下,但她很快自我安慰,进医院的人多了。

走进医院,彭入秋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状态,白墙白床白衣,单调到令人疲倦,药味病衣病床,全标示着某种压抑,那些人,不,应该说是躯体,躺在床上的,坐着轮椅的,拄了拐着,被挽着的,枯瘦的,苍白的,发皱的,歪斜的,似乎都游离在生活之外,远离生气,彭入秋的目光躲闪不及,她想捂住女儿红梓的眼睛,但哪捂得住,女儿的眼睁得大大的,把一切装进去,突然变得令人担忧的安静。

他们办入院手续的时候,走廊上一阵骚动,病人和家属纷纷涌出病房,毫无目标地跑来跑去,脸色怪异,喳喳喳地低语着。消息渐渐明确起来,医院西附楼一个患绝症的病人从十楼的阳台跳了下去。沉重的恐慌迅速蔓延到每个人脸上,只有办手续的工作人员和护士脸色平静,这让彭入秋想到这样的事在医院已成凡常,他们或许近于麻木。

彭入秋半抱着红梓,却不知如何安慰。就在那时候,彭入秋感到死是如此逼近,她想起了某些自认为已经深忘的东西。她很久没有想到死这个字眼了,她下意识里排斥这个念头,用了很多年才将这念头以及相关的一段记忆压下去。在她平日哈哈说着等死的时候,她对死是完全没有概念的,死比任何时候都离她更遥远。

彭入秋想将与那个字相关的一切从女儿的脑里驱逐出去,但女儿的反应让她感觉到这种希望是一厢情愿。当医生对红梓进行各项检查时,她突然问彭入秋,妈妈,我的身子坏掉了吗?

出了点小状况,医生看看问题出在哪里,该吃什么药,很快会好。这么说的时候,彭入秋让自己相信女儿的智力仍停留在五岁那一年。

红梓很快让彭入秋清醒过来,她说,我知道,像家里以前那些布娃娃,让我扭坏了,再修不好。她羞愧地低下头,想起自己对那些娃娃的破坏。

彭入秋对丈夫说,我不喜欢红梓想这些。

没办法,到了医院这种地方,碰巧又听到那种事,加上她面对的各种检查,和以前在外面看医生不一样。

她会总记得这些么?彭入秋缩了缩肩膀,不会吧,红梓还小。

红梓已经十岁了。李获说,总会留下些印象。入秋,有点这样的印象不定就是坏事,你别想太深,长大后她会……

红梓能长大么?这话刚出口,彭入秋就捂入自己的嘴。

医生说出检查结果时,李获头皮一阵发麻,他转头看彭入秋,发现她的眼神散了,伸出手摸索着支撑物。

医生一定也看到彭入秋无法收拢的眼神,他说,别的先不要想,你们两人去做骨髓配型,父母双方的配对率都有百分之五十。对了,你们还有别的孩子么,若有,也是很大的希望。

默了半晌,李获对医生说,我们考虑一下。

医生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疑疑惑惑地走出去。

隔天,李获和彭入秋来到医生办公室,他们耐心地等待医生和其它病人谈话,等待所有病人和家属离开办公室,李获起身关了门,对医生说,孩子不是我们亲生的,无法做骨髓配型。

医生愣了一下,点了下头。

医生,我们两人还是要试试,说不定就成了。彭入秋突然说。

李获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说,试试。

没有血缘关系的话,配型的成功机率很低的。

试试,说不定就成了。彭入秋说。

两人都查了,骨髓配型没有成功。当天夜里,李获就出门了。彭入秋对医生说,李获说不定找能找到可以配型的那个人。

 

结婚后,有两年时间,只要有假期,李获和彭入秋就到处游玩,不跟旅行团,不搞豪华游,两个人一起找个地方,专挑安静的,不够热门的地方,他们相信自己能制造最好的意境,让最普通的地方也充满味道。那年国庆他们一起回了彭入秋的老家,在老家的老屋老巷中流连。彭入秋想起隔镇有座清泉庵,不算很大,但有些年头了,更主要的是风景不错,庵后是山,庵的一侧是大片竹林,庵里师傅做的斋菜也出名的好吃。

彭入秋说,小时候,母亲去拜过佛,但因为在隔镇,有点距离,从未带她去。到县里念高中时和同学的郊游是不会想起那种地方的,进城后就更不用说了。提到进城后,彭入秋声音低下去,李获立即扬高声说,现在就去,几十分钟的事,别扯那么远。

入了庵门,李获着迷于院里那两壁嵌瓷,彭入秋则直进大堂,在佛前跪下,合掌,垂目。每进寺庙,她都会这样静静呆一阵,不祈求什么,也不倾诉什么,佛像,佛堂内的清凉,香特殊的芬芳,轻袅的烟,变成一种氛围,她在这种氛围里容易放空一些东西,胸口会缭绕出几丝清凉。

跪了一阵,彭入秋感觉身后有目光,转过头,佛堂木门边扒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身子半遮在门外,只伸出半张脸,露出一双极大的眼睛,直盯着彭入秋。彭入秋朝那双眼笑了笑,那张脸极快地缩到门外去,但又慢慢伸出来。彭入秋回头朝佛拜了几拜,起身,那女孩的脸仍伸在那里。彭入秋轻轻招了下手,伸长胳膊招呼着她,她的脸再次缩到门外,再没出现。

彭入秋以为她走了,独自绕大堂走了一圈,细细看了五百罗汉像,好半天才走出佛堂,发现那个女孩竟还站在门外,抬头看着她。彭入秋惊奇不已,拉了她,向庵堂侧面那列休息室走去,拜过佛的香客或在庵堂内四处走,或到这列休息室喝茶。今天没什么香客,休息室里只坐着庵堂的住持师傅和几个半大孩子。

如意。住持师傅和彭入秋招呼后,唤了女孩一声。

她叫如意?彭入秋蹲下身抚着孩子的脸,感到一种莫名的疼惜。

师傅点头,沏茶,招呼刚进门的李获一起喝。

如意往门外跑,脚步摇摇晃晃的,师傅大声提醒她看好路。

师傅,这是谁家的孩子。如意已经不见了,彭入秋仍看着门口,问,刚才在那站了半天,没见她的父母。

她是庵里的孩子。

庵里的孩子?

父母抱到庵里的孩子,不知父母是谁,也算是孤儿。师傅指着厅里几个半大孩子,说,这些都是庵里的孩子。

都是被父母抛弃的?彭入秋压低声音。

师傅点点头,这些孩子或是身体有点问题,或是智力有点问题,还有一些是家里女孩太多被弃的,父母暗中将孩子放在庵门前,塞了字条写明孩子的生辰,我们就将孩子养着。

彭入秋细看一下,才发现那几个孩子有的瘸着脚,有的歪肩膀,有的表情呆滞,有一两个女孩看起来是正常的。彭入秋默了一会,朝师傅合了合掌。

师傅说,庵寺接受四方供养,他们也是四方养起来的。有时候,功德箱里会出现稍多的添油钱,应该是这些孩子的父母暗中放入的。

刚才的那个如意看起来很伶俐。彭入秋说。

那孩子是正常的。师傅说,可也有些特别,当年他父亲没跟别人一样把她放在庵门外,而是亲手抱给我,戴了顶鸭舌帽,扣得很低,我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可是看起来很年轻,只算是个大孩子,应该不是家里女孩太多,怕是碰到什么难事了。

彭入秋说,这孩子很惹人喜欢。

师傅笑,长得好,又有慧根,该是个有福的孩子。

正说着,如意颠着步子跑进来,举了几片黄色的树叶,笑着,额前的发汗湿。

师傅唤一个大孩子给她擦汗,边说她,如意,你又跑了,这么冷的天还能跑出这满头汗,背上的汗让衣服捂着,要生病的,过来,我看看是不是该换底衫了。

如意冲师傅笑,却朝彭入秋跑过去,立在她面前,羞羞地笑着。

彭入秋将她揽在怀里,胸口莫名地一动。如意就势趴在彭入秋膝盖上,将黄叶塞到她手里。

有缘有缘。师傅呵呵笑起来,她一向喜欢捡落叶,专挑黄的红的,片大的捡,叶子一捡到手就不放的,晚上睡觉也要放在枕头边,我还专门缝了个布袋给她装叶子。她手里的叶子,谁哄都不给的,香客逗她,拿什么糖都换不走的,今天施主好大的福份,她专门给你。

 彭入秋把如意抱起来,兴奋地望着李获,这孩子跟我很亲,我是入秋生的,又叫入秋,也喜欢落叶。

李获冲她鬼鬼地笑,她知道他的意思,一直催她生孩子,可她一直拖着。彭入秋不睬他,低下头对如意说,这叶子好漂亮,阿姨要一直藏好。

午饭时,如意一直坐在彭入秋身边,师傅几次想把她招呼开都没办法。

午饭后,彭入秋一人去了佛堂,在佛像前跪了大半天。李获感觉到她的怪异,在她身后立了大半天,等她起身,问,你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决定。彭入秋说,希望你能支持。

什么决定。彭入秋的口气让李获也严肃起来。

我先跟师傅说说。

彭入秋和师傅走进内室,在里面呆了半天,李获在厅里惴惴地沏着茶。

师傅出来后,径直去佛堂,说去掷个信杯。

李获望着彭入秋,彭入秋连喝下两杯茶,说,我想收养那个女孩。

李获思维转过弯时,师傅已经回来,刚进门就朝彭入秋点头。

李获将彭入秋扯到门外,入秋,你确定不是开玩笑?玩笑不能这么开的。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彭入秋说,师傅已经交代帮如意收拾东西了。

李获在彭入秋面前转圈,彭入秋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停下来,就说,从今以后,如意就是我们的孩子。

入秋,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的,有必要这样么?

我喜欢这个孩子。

你一向喜欢孩子。李获说,你到哪里不是看见孩子就想凑上去抱?

这个不一样。

你别一时冲动。

我想得好好的。

入秋。李获的语气差了,结婚两年了,你一直拖着不肯要孩子,现在却莫名其妙地抱养一个陌生孩子。

你知道,我不是不要孩子,我害怕。彭入秋眼里蓄了泪。

李获立即不开口了,他当然知道。所有的事彭入秋都跟他讲过,他接受她的一切,包括所有的伤痛和过去,但他想骂人,那该死的一切还有多暗的影,那个坎他还得怎样努力才能帮彭入秋跨过去。他甚至有个可怕的念头,彭入秋这次的举动是那片暗影加深的标志。

彭入秋平静了一下情绪,说,李获,我是真想要这个孩子,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就算我们现在有孩子了,我还是想抱养她。

李获仰起脸,张嘴冲着天深深呼吸,他说,入秋,这是一辈子的事,你准备好了就好。

彭入秋轻轻抱了一下他,李获,这事和任何事都没有关系的。

那个过年,因为这个叫如意的孩子,李获一家和彭入秋一家都过得五味杂陈。

将孩子领回去当晚,彭入秋给她洗澡时,发现她胸口有一颗朱红色的痣,绿豆大小,便给如意改名为红梓,说如意这名字像个小师傅。

有一段时间,家里总不大能接受红梓,但这孩子确实乖巧可爱,家里人慢慢缓过劲。特别是领养红梓一年后,彭入秋有了身孕,她对李获说突然不害怕了,她为红梓生下了一个弟弟。家里人从心理上完全接受了红梓,红梓也一天天淡忘了在清泉庵的生活。

 

这是廖尹平每天最安适的时段,这个时段,从身体到精神,他都极彻底地放松,他曾和妻子陈涵芝开玩笑说这是他每天的充电时间。这个时候,陈涵芝到儿童房哄儿子入睡。她或给儿子讲一段有“教育意义”的故事,或轻轻哼唱一首儿歌以陶冶儿子的心灵,或读一首唐诗让儿子得到文化熏陶。陈涵芝是学过幼教的,极注重儿子的教育问题,讲究教育方法,安排科学,这方面,廖尹平是没什么发言权的,他也乐得全权交给妻子,自己落个清闲。

廖尹平已经写好一份报告,像往常一样,他沏一杯最喜欢的绿茶,睡前这一段时间他或看书或看电脑。今晚写报告动了脑,他选择了不必再动脑的电脑。廖尹平不打游戏,他一般看时事,国内的国外的,国家的百姓的,阴暗的明亮的,平和的极端的,伪清高的八卦的,随处浏览,不管看到什么,他一般很平静,是一个很好的旁观者。他工作算如意,妻子的工作也是体面的,有健康的儿子,房子在不错的小区里,有足够宽的面积,当年首付时有钱的岳父岳母帮衬了不少,现在虽然还按揭,但数目低到他不怎么放在心上。总之,廖尹平有足够的闲情关心外面的事情。但他并不真正关心,他浏览速度很快,只需知道些皮毛,足够他在朋友同事面前滔滔不绝,纵谈家国大事,人情世故就可以了。他知道,这是自己所要的日子,也是大部分人艳羡的日子,他完全相信这样的日子将长长远远走下去,直到那个遥远到他从不考虑的尽头。但这是在看到那篇启事之前。

是时,他随意点开了一个网页,看到这样的题目:白血病女孩寻找亲生父母。像往常的习惯,廖尹平的眼睛扫过去,准备看下一篇报道,类似的启事每天在网上可以搜到一堆。但那一瞬,他突然脱离习惯地回看了那篇报道一眼,目光被粘附住了:

白血病女孩寻找亲生父母

 十岁的女孩红梓突然查出白血病,必须进行骨髓配型,但她现在的父母不是亲生父母,骨髓配型不成功。如今需要找到孩子的亲生父母,尽量挽救孩子的生命,因此在网络、报纸发启事,其亲生父母若看到消息,希望能尽快与孩子的养父母联系,若有知情者也请多多提供帮助。当年孩子是从上河县大埔镇清泉庵抱养的,清泉庵师傅提供了信息,孩子当年被送到清泉庵的日期是农历七月初十,孩子胸口有一颗朱红色的痣,绿豆大小,以此为记号。

廖尹平看了一遍,再看一遍,不知道看到第几遍,妻子陈涵芝唤了他一声,双手在他肩上一搭,他身子一抖,关闭了网页。陈涵芝已经看清启事的大概内容,叹口气,说又是这种事,看了心情不好,你老看做什么,又不是知情者。

廖尹平关了电脑,坐在书桌前发呆。陈涵芝说,别想那个了,盼着老天让那女孩得救吧,这种事多的是,你怎么了?

刚十岁的女孩,我想着若是我们的小航……

呸呸呸!陈涵芝截断他,怒气冲冲地嚷,你哪根搭错了,提到我们儿子身上做什么——今天在单位受什么打击了吗,睡吧,希望能把你睡清醒点。

廖尹平走进洗手间刷牙,陈涵芝还在外面大声说,廖尹平,我警告你,以后你再说这种话,我跟你没完。

廖尹平从洗手间走出来,嘴角沾着牙膏沫,说,是啊,一条人命,还是孩子,连提都不敢提的。

尹平你别再谈这话题行吗,睡吧。

躺在床上,廖尹平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姿势,平躺侧身趴着,盖上被子掀开被子,咳嗽上洗手间,陈涵芝在被子里将手伸过去,搭在他胸口,尹平,你有事,跟我说说?

可能刚才喝了茶。

你每晚都喝茶的。

天气不好吧。廖尹平翻了个身,让陈涵芝的手滑开。

还想那个启事?陈涵芝说,沉默了一会,接了一句,不,你不会为个启事这样的。

睡吧,困了。廖尹平夸张地拉个呵欠。

廖尹平不再动了,抱着胳膊,努力调整呼吸。他想象黑暗里有个钟面,看着分针秒针不停地前进,转的圈数似乎足够多了,他听见妻子的均匀的鼾声,转身在她肩上轻拍一下,试探着唤她。

陈涵芝睡熟了,廖尹平一点一点将自己拉起来,在床边呆坐了一阵,趿着拖鞋在黑暗中走来走去。他忽然将手伸向睡衣的口袋,相信将掏出一支烟,点燃,烟雾顺着喉头缭绕到胃里去,好像他是一个老烟民,事实上,廖尹平从未碰过烟。他突然意识到,有某些离不开的习惯或许是必需的,有时可以变成类似支撑点的东西。 现在,廖尹平毫无支撑,他焦燥起来,在浓黑里磕磕碰碰,有一次撞了床角,陈涵芝翻了个身。

廖尹平绊着步走出房间,一直来到阳台。阳台门刚在身后关上,他便开始打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电话才接通,那边含含糊糊地说我下班了,请打医院的值班电话。

肖成,是我,尹平,我想问你件事。

肖成的口齿清晰了些,抱怨着,尹平,我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在做手术,刚回家躺下,明天再说吧,你有的是时间。

现在就得问。

好吧,问吧。肖成叹了口气。

关于白血病的。廖尹平说。

你问这个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肖成的声音清醒了。

打完电话,廖尹平便蹲下了,缩在阳台一角,抱着头。

天快亮的时候廖尹平回到房间,冻得冰冷的身体钻进被窝,一会儿,他听见妻子醒了。

准备好早餐,陈涵芝立在床边提醒廖尹平,说要迟到了。廖尹平含含糊糊地说不舒服,今天会跟单位请假。

陈涵芝伸手想触碰他的额头,他闪了一下,没事,可能前几天报告写多了,昨晚没睡好。

听见妻子带儿子出门的声音,廖尹平掀被起床,打开电脑,再次搜索昨晚那则启事,然后开始查阅与白血病相关的一切,查到的所有消息令他愈来愈明显地不安起来,他终于关掉电脑,穿衣出门。

廖尹平的车一直往市郊开,开得极快。来到郊外,路一下子安静起来,弯向矮山脉深处,没有尽头的样子。廖尹平再次加快速度,开得有些疯狂了,他将车窗开着,发在额角扫来扫去,和他的眼神一样焦躁不安。

也许开了半天,也许半天过了,廖尹平突然在一座山脚停下车,趴在方向盘上,疲惫不堪地喘着气。再次将车启动时,他调转了车头,往回开,仍然是疯狂的速度。

到家时,妻子陈涵芝和儿子已经准备吃晚餐了。陈涵芝从饭桌边冲到门边,红着眼睛问,你不是请假么?语气里压抑着干燥的怒气。

临时有急事,出门了。廖尹平不看陈涵芝。

你手机坏了?陈涵芝问。

廖尹平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才发现有十多个未接来电,刚才在开车,竟一点也没听到。他说,上午下午在开会,刚才路上闹。

尹平,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事,但或许你该说出来。

我饿了,有准备我的饭?廖尹平闪过妻子,走向饭桌。

 

这些天,李获和彭入秋接待了很多人,那则启事发出后就陆陆续续有人来,而且有越来越多的趋势。他们先进病房看了红梓,然后要求医生进行骨髓配型。彭入秋坐在床边紧盯每一位来人,他们看红梓的目光都温温的,但是都不像。开始,只要有人要求捐献骨髓,便进行配型,没有符合的。后来,人多了,医生先问,那是你的孩子吗?认过了?

不管是不是,试一试,说不定就能配型成功了。

医生对李获和彭入秋说,来的都不是孩子的亲生父母。

我知道。彭入秋说,他们只是某些孩子的父母。

那些无法配型的父母有的和李获彭入秋招呼后,闷闷离开,有的徘徊不走,坐在病床边看着孩子,表情渺茫,不知思维在哪个空间飘飞。他们给红梓买了水果玩具故事书,尽力地引红梓说几句话,露一个笑脸,好像这样他们便得到某些安慰。

有一次,彭入秋大胆地问一个面相憔悴女人,问她的孩子是不是也在清泉庵,因为她一直向红梓探问清泉庵的情况,问她还记不记得那里,是不是过得高兴。红梓一片茫然。彭入秋一问,她的鼻头立即抽动起来,点着头,她的孩子出生后不久便发现智力有问题。师傅带着,一定比我好,还有佛保佑着他。她喃喃着。她说她每年去清泉庵进香,偷偷看一眼孩子,往功德箱里塞钱。彭入秋几乎忍不住想问她,为什么不将孩子接回来。她忍住了,意识到这问题的幼稚。那女人却仿佛看穿彭入秋的疑惑,用力捏了一下鼻头,说,一辈子啊,孩子那样,跟着我,有想都想不到的事。彭入秋立即感觉到一种难以承受的漫长。

有一个女人,做完骨髓配型的检查后,在走廊的长椅上不出声地坐了半天。彭入秋劝说许久。女人突然说,我先走开一天。彭入秋将她送到电梯口,回到病房才觉得她的话怪怪的,对李获说,她说先走开一天,是不是她有知情的朋友?

希望是。李获说。

隔了一天,那个女人回来了,一个人,背着一小包行李,对迷惑的彭入秋说,我回家准备些东西。说完,她开始将东西安排在病房里,给红梓的音乐盒放在床头柜,给红梓的毛衣放进红梓的衣服袋里,洗漱用品放在柜子里,自己的小行李包塞在柜子最下面一层,甚至还有一个塑料桶,一个脸盒,都放在床下。彭入秋好不容易在她忙碌的空隙插句话,问她有什么打算。

以后,孩子由我照顾,我就住在医院里。女人说,我今晚去买张靠椅,夜里躺一躺就过去了。她朝红梓俯下身,红梓,阿姨照顾你,我有经验,再过十天半月,保证你又活蹦乱跳的。

彭入秋呆了,解释半天,说家里能把孩子照顾得很好,说她不缺人手。她向那女人耐心地描述自己的小儿子有父亲母亲照顾,红梓这边有自己和丈夫,她专门请了假守着孩子的,公公婆婆要来还被拦住了,还有丈夫的妹妹也时不时来的。她甚至提到自己的经济,完全没有问题,还有丈夫那边的亲戚,都是能帮忙的……总之,彭入秋想让这个女人明白,她在这里完全没有必要,甚至是多余的,添麻烦的。

女人听不进去,絮絮地说自己养大了几个孩子,能将孩子照顾得多么好,能做什么好东西将孩子的身体补得壮壮实实。

不用。李获干脆地回绝,谢谢你了。

女人还在说,一刻也不停止忙碌,倒水、削苹果、给红梓掖被子。

阿姨,我要妈妈照顾。红梓说。很委屈的样子。

听话,你妈妈得上班……

我的孩子只需要能配型的骨髓,有了那个才能活命,我要的是她活下来。彭入秋终于忍不住,半喊着。

她自己呆了,女人呆了,李获拉了一下彭入秋,话已经来不及收回。彭入秋扑到女儿面前,说,妈妈这些天累了,乱说话,人太多,吵得我有点乱,红梓你也被吵到了吧,你睡一觉。红梓果然安静地闭上眼睛。

李获对女人说,孩子要休息,到外面说吧。

她是我的孩子。在走廊上,彭入秋的情绪仍不平静。

女人五官一愣,又和两天前一样呆坐在长椅子。

彭入秋意识到自己过火,坐下去,问,你是不是也把孩子放在清泉庵大门外了?

女人摇摇头,要真放在那里,我现在还找得到。

女人说她当年连生了四个女孩,第四个女孩出生时,婆婆说养不起了,这个家还得再养男丁的,说有个好人家没法生养,想要个孩子。女人将孩子抱在怀里,不看婆婆伸出的双手。婆婆说那人家家境好,又不会生养,孩子给人家做女儿比在这家里好。

女人呜咽起来,我的手就那么一松,孩子被婆婆抱走了,三转四转不知去了哪个人家——婆婆还在时,我和她吵,说是她扔了我的孩子,其实是我的罪,我怎么会松手,怎么不抢回来,我是孩子的妈。

彭入秋抓着女人一只手,紧了紧。

女人抿着嘴,还是没抿住哭泣。

我们现在要找的是孩子的亲生父母,那才是救命的希望。彭入秋再次将事实摆在眼前。说完这句话,彭入秋呜呜地哭起来,越哭越厉害,李获在她肩膀拍了几下都没将她安抚住。彭入秋的哭渐渐变成号啕,女人不哭了,被她的哭吓坏了,只不停摇着彭入秋,说我知道,我知道了。

彭入秋边哭边咳,似乎想把悲伤都咳出来。李获不再拍打她,看着她哭。一阵接近歇斯底里的痛哭后,彭入秋哭声渐停,抽泣着说,你的孩子至少还在的,只是你不知道在哪,我曾有一个,没了,现在这一个又这样……

入秋。李获喝断她的话,你又提这些做什么——我要出去买点东西,你进去看着红梓。李获看着女人,意思是她可以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来捐献骨髓的人仍陆陆续续,但都没有成功配型。彭入秋和李获的焦灼愈来愈深,在网上又重新发了个启事,既感谢那些前来进行骨髓配型的人,也再次呼唤红梓的亲生父母,若看到启事,尽快赶来。他们甚至将这份启事打印了四处张贴,还放在电台去播放。在他们忙碌的时候,忽略了红梓。等他们发现她的异样时,她已经连续几天不怎么说话,吃得也很少。

彭入秋和李获第一反应是咨询医生,医生说得问问孩子。

他们没来。红梓说,妈妈,他们都不想来的。

他们?

你和爸爸想找的人,别人都来了,他们是不要我的。妈妈,你不用找了。

红梓,你又乱想,他们一定还没看到,有些人是不看报纸不看电脑的,等他们看到,很快就来。

他们以前就丢了我,我知道,给那个清泉庵的师傅了,是妈妈把我领回来的,别人都在说。

红梓,说不定他们现在就在路上,只是太远了,他们可能要走很久。你没听老师讲过吗,中国很大,从一些地方到另一些地方远极了。

妈妈,死的时候会不会痛极了?你放心,我听说有止痛针,让医生到时给我打一些。

 

陈涵芝下班,廖尹平又在睡觉,缩在被窝里,只剩下一撮头发。陈涵芝掀起开被子,拼命扯他的胳膊,想将他扯起来。

你做什么?廖尹平烦躁地挥了一下手,我不舒服。

你不懂得看医生?陈涵芝扬高声,这是这几次了,这么睡能把病睡掉?

我没病。

我看病得不轻,现在就去看医生。要不,我打电话给肖放,看他能不能过来一下。

要问我自己会去找他,你去忙吧。廖尹平翻了下身,趴着,两条胳膊圈住头。

起来。陈涵芝继续扯他。

廖尹平不动。

廖尹平!陈涵芝大喊一声,廖尹平拖拖拉拉爬起来,下了床。儿子立在房门,愣愣看着他。

廖尹平抹了下脸,让眼皮撑开,涵芝你做什么,吓着儿子了。

照你这样,以后他会受的惊吓多了。话虽这么说,陈涵芝还是放了他,拉儿子去客厅看动画片,自己进了厨房。

进了厨房,陈涵芝就给肖放打电话,跟他说廖尹平最近变得很奇怪,失眠,脸色青白,话说着就走神了,半夜起来开电脑,又不肯去看医生,烦他有空过来看看。

肖放问什么时候开始,陈涵芝说了个时间。肖放提起那天夜里的电话和关于白血病的话题。

我先问问再说。陈涵芝说。

陈涵芝是忍到儿子入睡才开口的。她让廖尹平坐下,问,尹平,你还要这个家吗?

廖尹平呆了一下,说,我是太在意这个家了。

那就说吧。

说什么?

你知道该说什么。

廖尹平沉默。

若还这样,日子怕很难走下去。陈涵芝咬咬牙,说出这句话。

廖尹平打开电脑,说,来看看这启事吧。

陈涵芝看了一遍,叹气,又是这孩子,尹平,你怎么又看这个,这种事不是捐钱救急之类的,我们没办法。亲生父母还没找到?还没看到启事?不敢认?这算什么人,多大的难处也得放一边,这是孩子的命。陈涵芝开始怒骂孩子的父母,因为已为人母,她骂得极带情绪。

廖尹平不出声地听,等她停下,他关掉电脑,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不睬陈涵芝的疑惑,廖尹平极快地进入叙述。

有个农村男孩,念书很努力,考上县重点高中。在县高中,他碰到了女孩,女孩也是从偏僻的农村考上高中的,他们同班,前后张桌子,很快熟悉起来,很要好,持续了三年。三年后,男孩女孩都考上不错的大学,男孩的两个姐姐和父母供他上大学,而女孩是家里的大姐,她放弃了大学,出外打工,供弟弟念书。男孩要求女孩到他大学所在的城市打工,于是,女孩在高考后的暑假就提前在那个城市找了工作,甚至为男孩找到一份暑假工。男孩念大学,女孩打工,他们仍能见面,有一段时间,他们满足得忘掉了世界。为了方便,女孩搬出女工集体宿舍,用一部分工资租了简陋的房子。

每个周末,男孩便带了书到租房,边看书边等女孩下班。下了班的女孩会提了大袋小袋的菜。菜都很简单,但女孩总是翻炒成美味,并变出很多花样,她像一个真正的家庭主妇,往他碗里夹菜,让他脱下外套让她洗净,责备他不讲卫生。偶尔,女孩放假的时间刚好也在周末,便和男孩逛街,他们一般不买什么东西,只拉着手,一路走下去,安静地在城市的热闹里穿行。偶尔,女孩会为男孩子买一件廉件的上衣或牛仔裤。女孩拍拍不安的男孩,说我现在有工作,该我出,以后你养我。听到养这个字,男孩的脖子就扬起来,圈着女孩肩膀的胳膊紧了紧,说放心吧。然后,男孩开始想象养活女孩的日子。

廖尹平停下来,似乎讲述用尽他的力气,他需要换一换气。

从来没听你这样讲过一个故事。陈涵芝说。廖尹平的口气让她受不了,她有扑上去捂住他嘴巴的冲动。

廖尹平继续说。

后来,女孩有了身孕。孩子出生后,男孩将孩子抱到一个庵寺,他听说那里的师傅收养了一些被抛弃的孩子。这件事以后,男孩和女孩愈走愈远,就是见面也只是吃顿饭,话不多说。慢慢地,他们连面也没见了。他们实在太年轻了,看到对方就会想起孩子的事,那不是他们能承受的。他们无法养育那个孩子,男孩还在上大学,女孩在打工,还得供家里的弟弟,她失掉了原来那份工作,但她很快又找了一份,是无法拖着孩子的。这事如果被外人知道,男孩的大学将无法继续,他将回到那个拼命想逃离的山村,或者得像女孩一样打工,他能一眼看到生命的尽头,那条路的暗淡凄凉把他吓坏了,要知道,他曾构思过多少人生蓝图……

够了。陈涵芝嚷起来,你太无聊了,编这种故事。

这是那个白血病女孩父母的故事。廖尹平喃喃说。

你有问题,我不喜欢这种故事。陈涵芝躺下,把被子拉到脸上,将耳朵隐藏起来。

男孩就是我。廖尹平说。

陈涵芝掀开被子,看着他。廖尹平侧对着她,她看到的半边脸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巴在动,那时,我们都没有能力,我让她别把孩子生下来,只会吃苦。她不肯,说那是她的孩子。所以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从接生婆手里抱过来时我一眼看见她胸口的痣,朱红色。

陈涵芝扑倒在被子上,咬着被子一角。

我最后一次去她的租房时,她说工友的老乡重新介绍了一份工作,她要搬了,以后要住厂里的集体宿舍。她没有把新地址告诉我,我也没有问。她把我的东西装在一个袋子里,我提袋子往门外走,没有回头。多看对方一眼我们觉得害怕,我们几乎有些仇恨对方了。涵芝,那时起,我们从未联系过,从未见过面,我让自己把那段时间都忘了,我以为重新开始了。

陈涵芝仍扑在被子上。

擦不掉的,现在,孩子快死了,只有我有希望救她。涵芝,我该怎么办?她是找不到孩子的,她没看到孩子胸口的痣,当年是我把孩子抱走的,她根本不知孩子在哪里。这是我该受的,老天故意这样安排。

陈涵芝突然竖起上半身,举起巴掌扇着廖尹平,抽着他的头,拍打他的脸,扫过他的脖颈肩膀,啪啪啪地,廖尹平一动不动,直到陈涵芝重新倒在被子上,摊着发烫的双手。

我该去救孩子。廖尹平俯身揽住陈涵芝,又极快地缩开,亲生父母有百分之五十的机率,若是不行,还得去找她,我得再面对一次……

陈涵芝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廖尹平扯了几次没扯开,他就抱着胳膊缩在床角,竟睡着了,且睡得极深。

第二天,廖尹平没有起床,陈涵芝也没有喊他。他听见她带儿子吃早餐,听见她们出去后带上门的声音。但一会儿,又听见门开的声音,陈涵芝走进房间,哑着声说,去救孩子,你是男人。

 

廖尹平在医院外面呆了大半个钟头,他医院门前来回走了几次,进医院对面的药店站了一会,立在不远处看医院高高的楼,最后终于在水果摊磨磨蹭蹭地选好水果。

他在医院的走廊穿行,每间病房都住着病人,有些病床甚至摆到走廊拐角, 那些着了病服的人让他感觉遥远,似乎是日子之外另一种人。平日,除了检查身体,他从不进医院,住院部这种地方几乎从未来过,以前经过医院,他下意识地认定自己与医院这种地方将会幸运地绝缘。那些无意扫来的眼神,都是被病打垮的样子,他突然感觉到自己也是个病体,比任何一个人都病和隐秘而深,他颤抖起来,加急脚步,感到从未有过的接近生命边缘。

刚向护士借问起红梓,护士立即停下脚步,认真看着他,说,知道,为那女孩捐骨髓来的吧。

请问孩子在哪个病房?廖尹平几乎希望护士摇头说不清楚,那样他可以再走走,再缓缓。

你是孩子的亲生父亲还是热心人?护士竟问得很直接,最近来了很多人,不是直接亲属配型成功率很低的。

廖尹平低头看手里水果,我,我来试试。

噢。护士毫不掩饰她的失望,给他指了病房的方向。

廖尹平在走廊的长椅坐下,这里离那间病房还有十多步的距离,他突然不知怎样走过这一段距离,走过这一段之后,会是什么?一片空白,无方向无边际。他曾想在妻子陈涵芝那里找一个点,但她将这问题抛还给他。

已经开门了,他又关上,走回去,立在妻子面前,涵芝,我去就是为了孩子,别的……

我知道。陈涵芝极快地接口。

廖尹平抱起儿子,在他颊边亲了一下,看着妻子,涵芝,我们的家还在的,是吧?

你怎么能问我。陈涵芝掉开眼光,这是你的事。

如果配型不成功,我还得去找……

这是你的事。

我的事。念着这句话,廖尹平起身走向病房。

病房里很静,李获守在病床前,彭入秋不在。李获立起身,问,你是……他已经猜着了几分,但像每一次有人来,他仍带了希望,盯紧廖尹平,也许想看出与红梓相关的影子。

廖尹平放着水果,我来试试的。

噢。李获的口气竟和护士一样失望,但他及时笑了笑,谢谢。

说不定就成了。廖尹平看着红梓,嘴角抽动起来,他凝视的时间久得让李获疑惑,让孩子不舒服。

红梓,谢谢叔叔。李获说。边招呼廖尹平喝水。

廖尹平没回应,俯身看着孩子,一动不动。

谢谢叔叔。红梓说,你也是来救我的?不知能不能成,来过好多人了,医生都没选中。妈妈说,你们都是舍不得我死的。

能成,一定能成的。廖尹平深呼着气,将喉头的哽咽吐出来。

叔叔是医生?红梓问。

你叫红梓?廖尹平问。

红梓点头,妈妈说因为我有一颗漂亮的红痣。

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红梓疑惑地看看爸爸,李获拉了张椅子,招呼廖尹平坐下,让他先喝口水。

你一直都很好?廖尹平还在问,你想过亲生父母吗?

先生。李获又疑惑又不悦。

不想。红梓不停地摇头,他们不要我。

廖尹平伸手抚红梓的脸,红梓扭着身子,几乎有些害怕了。

先生。李获凑上前。

我有过这么大的女儿。廖尹平说。李获恍然,点点头退开,他想,红梓肯定又触动了某个故事,他甚至等着倾听这男人的故事,自关于红梓的启事发出后,李获和彭入秋不知听了多少故事,他们吃惊于看起来平淡的生活里竟暗涌着这么多东西。

廖尹平给红梓削了苹果,扶她半坐起来,教她玩一个摇控娃娃。李获任他去,甚至彭励红梓的兴致,搬脸盆挪椅子地给走来走去的娃娃腾空间,以配合廖尹平。他知道,女儿红梓已经成了某个孩子的替身,若这样可以抚慰这个男人,他愿意暂时当配角,只要这个男人不会像上次那个女人,沉陷在错乱的角色里。

红梓虽然稍有些疲倦,但因为久躺病床,对廖尹平的各种节目,兴致还是很高,这让廖尹平高兴。但她很快累了,眉眼无神,李获提醒了他,廖尹平立即安静下来,坐在床边,对红梓说,你休息,休息。他的目光又显出过份的专注,红梓显然不习惯,闭了一会眼又睁开,脸不停地转来转去。李获凑过去,小心地提醒,先生,你不是要……

廖尹平恍然回神,对,最要紧的事。

红梓很快入睡,彭入秋提东西病房的时候,李获刚进了洗手间,他准备带廖尹平去找医生。

彭入秋以为自己会晕倒的,可是她没有,只是双脚开始僵硬,僵硬一层层往上漫,最后她的嘴巴和眼睛都僵硬了,耳朵嗡嗡地响,病房外的声音遥远而不真实,眼前那个人影也变得遥远,她极力甩了甩头,双手拍了下耳朵,希望能拍回真实感。她看到他了,他的脸像被冰冻住了,硬绷绷,呈灰紫色,嘴唇扭来扭去的,一定想发出点什么声音而没有成功。

入秋,这位先生想给红梓捐骨髓,我带他去找医生,先做检查——这是我的爱人彭入秋,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

彭入秋四下张望,找到身边一张椅子,跌坐下去,喃喃说,太累了。

廖尹平暗中咬自己的舌头,痛疼终于让他恢语言能力,他说,廖尹平。语调干燥得发裂。

廖尹平朝病房外走去,李获凑在彭入秋耳边说,他有过和红梓一样大的女儿,估计想起了什么。

 

医院绿化角,他们选择了一排茂密的桂花后那张长椅,隔着一个人的空隙坐着,都直望前方,像毫不相关的两个人。

你抱养了红梓?廖尹平问。

你来这做什么?彭入秋问。

廖尹平突然转过脸,孩子若活着,有红梓这么大了吧?

彭入秋双肩抖了一下,喃喃着,若活着……她垂下头,垂得极低,又猛地仰起头,仰得极高。

入秋。廖尹平突然握住彭入秋的胳膊,她感觉到他短硬的指甲嵌入皮肉。

不记得。彭入秋用力甩开那只手,不,是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谈不上记得不记得的。

两人安静了,很多东西在安静里汹涌起来。

那件事是在饭桌上提出来的。那天是周末,彭入秋刚好也轮到放假,她做了一桌菜,都是廖尹平爱吃的,还奢侈地买了一只猪蹄和一条好鱼。那天的菜谱,不单是彭入秋,廖尹平也记得极清楚,因为从那时开始,那天桌上的菜式他再不喜欢吃,再没有吃过。那天,廖尹平进门后夸张地拥住彭入秋,说走出学校大门就闻到味道了,说这些菜有彭入秋的味道,有可怕的穿透力。他笑着问她是不是发工资,涨奖金了,他也跟着沾光。她笑了笑,要他先把菜扫光再啰嗦。很久以后,廖尹平才发觉那时她的笑意是零碎的。

廖尹平吃得很热烈,彭入秋除了给他夹菜,一直没怎么动筷。他终于感觉到异样,嚼着满嘴的肉菜,问,有事?

有事。她说,我有了。

他又夹了一块肉,嘴里已经没有发声的空间,只向她扬扬眉,表示没听清她的话或无法理解她的意思。

我有孩子了。彭入秋放下筷子,上半身从桌面上伸过去。

廖尹平往后缩,缩得身下的椅子嘎地一响。

我们的孩子。彭入秋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抚着肚子,极疲倦的样子,看他的目光却又尖又硬。

廖尹平继续嚼着那嘴食物,嚼得极久,好像那嘴肉菜突然成了橡皮筋,他怎么都嚼不烂,化不去。终于把食物吞下去时,他胸口一疼,那团食物塞在那里了,后来多年,胸膛的堵塞感一直没有消失。

不能要。廖尹平惊奇于自己语调的干脆,说完后他将半碗汤快速地灌下去。

彭入秋伸过一只手,抓住廖尹平的手,指甲抠进他的皮肉,他和她看到血丝渗出来,晕染到她的指甲缝里。

这是孩子。彭入秋说,我要生下来,应该生下来。

这是孩子。廖尹平说,他会长,长一辈子。

我们的孩子得活。

廖尹平舞着双手,五官歇斯底里地扭动起来,他起身,绕饭桌和彭入秋转圈,转得彭入秋发晕的时候,他停下来,面对彭入秋,五官全部归位,甚至显得风平浪静。

入秋。廖尹平变得循循善诱,你别冲动,这是不现实的,孩子不是生下来就了事的,得养,得教育,有太多想不到的事,我们还没有生活,没有能力,生下孩子是对孩子的不负责,我们会害了他一辈子。

尹平,这是孩子。

入秋,我还在读大学,你让我带着孩子上学?

你念你的大学,我会支持,孩子我带。彭入秋恳求。

读完大学后我还得找工作,得奋斗,得……

我会守的。彭入秋截断他,不出声地守,尽量不影响你。

那样,我的生活就定格了。廖尹平失神了。

你真不要孩子?彭入秋敛了所有的恳求,语调坚硬。

廖尹平没有回答,只是默坐着,侧对彭入秋,后来,他起身,往门外走去,没说一句话,彭入秋也没喊他一声。

连续好几个月,廖尹平再没回那个租房,连往租房那个方向的路他都尽量绕开。那个周末,他尝试了逛街,看书,学习,蒙头大睡,找同学打球等种种活动,仍无法安静下来。星期天中午吃着饭时,那天那桌菜再次出现在眼前,他终于承认,闭得上眼睛,闭不上意识,他得再去一次租房,他感觉自己很清醒,是去了结一件事的,没错,只是一件事情。

门竟很快开了,出乎廖尹平的意料,他突然意识到是希望她在上班的,他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了。现在,他只能进门,冲彭入秋点点头,她只伸着脸,人隐在门后,她也冲廖尹平点点头,说,来了?好像他上个周末刚刚来过。

门关上后,廖尹平看到了彭入秋,准确地说应该是看到她隆起的肚子,他一阵晕眩,几乎想嚷一句,怎么会这样?多年以后,廖尹平才明白自己当年是怎样的自欺欺人。彭入秋看到廖尹平的表情,抚了一下肚子,自然得好像是几个孩子的妈妈,廖尹平突然感觉她无比陌生,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孩,不,女人。

我正要打电话给你。彭入秋说。

这是你自己选的。廖尹平脱口而口,他感到莫名的害怕,也感觉到自己的卑下,他尽力让语调显得风平浪静,我没办法的。

彭入秋给他倒了杯水,坐下来,厂里的工作我已经丢了,主管让我下个月走人,剩下的时间只能等孩子出生。前段时间我跟家里说身体不太好,没寄钱回家,攒了一点钱,这段时间能过的。

廖尹平直愣愣看着她,似乎完全不理解她的意思。

这段时间我需要帮忙。她看着他。

廖尹平沉默。

我算了,到时应该刚好是在暑假,你把我带回乡下吧,找个有经验的产婆,农村还找得到这种人的。孩子出生后,我会有办法的。

可以这样?廖尹平问,问完后他疑惑起来,不知自己是什么意思。

我外婆那个村子就有一个产婆,小时候就听说过她,很有经验的,我很久没去了,没什么人认识我,当然不会认识你。

那个暑假,廖尹平将彭入秋带回那个小村子。他对那个上了年纪的产婆吞吞吐吐地说是因为老婆怕进医院才来找她。产婆瞥了他一眼,没应声,只让他将彭入秋带到里间,廖尹平立即意识他们这样的情况她该见过不少,感觉心事被她看了个通透。

廖尹平回来了,避开产婆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说孩子先托在朋友那里,现在要带走妻子。他不顾产婆的阻拦,带了产婆给的药,将还在沉睡中的彭入秋裹了衣服,背到从镇上叫来的三轮车上。

别提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提这个什么意思。彭入秋立起身,准备走。

入秋,我还没说完。廖尹平扯住她。

孩子出生后,你就因失血过多昏迷了。廖尹平继续提当年的事。

要不是那样,我不会连孩子的一面都见不上。彭入秋坐下去,好像失掉了站立的力气。

产婆说输一两天液就好,没有大问题,所以我走了,抱着孩子。

你太狠,连一两天都不肯定为我留。彭入秋双手捂住脸。当年,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小镇上临时租的房子里,所有的痕迹都干干净净,抱括她为孩子准备的衣服、生活用品……廖尹平说,东西是孩子的,得让孩子带去。他只给她一个信息,是个女孩。她模模糊糊记得昏迷前那一瞬有一句哭声。但他否定了,说只是她的幻觉。

当年,廖尹平告诉彭入秋,孩子一出生就没用了。说这句话时他抱着头,似乎能隔绝彭入秋的哭喊。等彭入秋可以重新听到他说话时,他对她说孩子就在一片竹林里,并死命抱住要冲出去找孩子的彭入秋。几天后,彭入秋勉强可以下床,廖尹平将她带到那片竹林,彭入秋看到一个小小的坟包。彭入秋跪下去抓挠那个坟包,说不让孩子留在这个陌生地方时,廖尹平拖走了她。

现在,彭入秋突然晃着廖尹平的肩,还是当年那句话,你怎么可以把孩子留在那样陌生的地方。她说后来她去找过,但那片竹林很快被砍掉,建起了房屋。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彭入秋目光颤抖,什么痕迹也没有,孩子被压在楼房下面……

孩子活着。廖尹平膝盖发软,他半摊半跪下去,当年,我把她抱到清泉庵,她胸前有一颗痣,朱红色……

李获和陈涵芝来了,他们在几米远的地方顿了一下,迷惑不解地走近前,李获扬着手里一张检查单,激动得有些口齿不清,完全配得上,红梓有救了。

廖尹平扶着长椅起身,说,红梓是我的孩子,亲生的。

也是我的孩子,亲生的。彭入秋声音变形。

四个人那么站着,面对面,他们不敢转身,因为一转身,就会失去方向,脚步不知该怎么迈出去,他们感觉胸口都长出一颗火红的痣,火苗一样灼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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