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朐】郭宝学:新年童谣(三)

临朐 2019-05-12 16: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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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朐】新年童谣(一)

【临朐】新年童谣(二)

新年到,新年到,贴对联,放鞭炮;

新年到,新年到,包饺子,蒸年糕;

新年到,新年到,娘娘给我做新袄,爹爹给我红包包;

新年到,新年到,见面都说过年好,大人小孩哈哈笑!

——传唱在家乡的新年童谣 

学校南面一墙之外,有个很大很大的土场,是村里人取土垫栏,日久天长挖成的。土场的北面挖出了一道高高的土堑,挡住了凌厉的西北风,好天气时,还会盛满阳光和温暖,是孩子们的乐园。现在正有不断的笑声阵阵传来,偶尔还响亮着鞭炮的歌喉,对小孩子自然是勾魂的节奏。

禁不住一墙之隔的诱惑,家齐看袁老先生写门对子累了,在品茶歇息,便转出学校,走进了欢乐窝。

大大小小一群孩子,家齐大多都认得,狗子、安子、石头、拴住……还有住进了他们家的马大力。大家在玩抓特务,马大力是八路头,鼻涕老往嘴里淌的狗子自然是特务头。抓特务比的是腿力,八路追上了特务,特务就给八路当马骑。八路一组论个头都高过特务一组,所以胜负分明,狗子回回都是王大力的坐骑。王大力骑在“马”背上,嘴里不停地喊着:吁!驾!吁!驾!狗子爬得满脸涨红,浑身是土。旁边还有一组,是英子、石榴和香兰几个小姑娘在玩跳方的游戏。花不棱登的棉衣棉裤,蹦蹦哒哒地跳跃着,像开在冬天里肥胖的花朵,招人喜欢。

家齐当然想加入到抓特务的队伍里去,他甚至在心里策划好了,便是让他当特务也乐意,而且他绝不会像狗子那样窝囊,老让王大力当马骑。那王大力看似身高马大,却并不灵活,听说在学校老是抗红椅子(倒数第一)。家齐年龄虽小,身手敏捷,脑瓜灵活,跑得过就跑,跑不过就躲,总有对付王大力的办法。

狗子眼尖,向着家齐大叫:快来抓特务!或许他看家齐瘦小,真想找个“替罪羊”了。王大力站住盯了一眼家齐,又转脸瞅了一眼狗子:谁说了算?你叫他来他就来!不行!我说不行!

狗子蔫了头,两帮小家伙又闹成了一块。

倔强的家齐本想转身离开,可眼前的热闹实在让他割舍不下。交战双方飞来窜去,拳来脚往,他痴迷地望着,竟也如痴如醉……忽然南边传来得得得的马蹄声,家齐扭头看去,是一位身穿绿衣官服的魁梧汉子来在眼前:小伙子,想骑马吗?

太想了!他一跃而起,张开胳臂像玉带山上的小鹰子一样飞过去。

那人把蒲扇一样的大手在他小屁股上一伸,就把家齐轻轻托上了马背,然后一个飞蹬蹁腿,人已稳稳地端坐在马背上,家齐正好被他圈在怀里。那人一抖缰绳,马儿得得得撒欢地出了大土场,绝尘而去。

地上的积雪被马蹄击得粉碎,阳光里形成彩扇一样的霞光,托着他们在辽阔的原野上疾飞……

小伙子,想去哪儿?

马儿能跳过宽宽的弥河吗?

没问题,抓紧了!

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似乎还有马蹄溅水的声音……

马儿能翻越高高的玉带山吗?

没问题,抓紧了!

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似乎还有马蹄踏石的声音……

马儿能飞上那朵云彩吗?

没问题,抓紧了!

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有祥云缭绕,有笙歌悠扬……

小伙子,你要飞到哪里去?

俺想飞到俺爹那儿去,飞到一个没人欺负俺的地方……

为什么一定要见你爹呢?

俺想问他,为什么离开了俺娘俺姐还有俺?俺娘被人关了,俺老被人耻笑,被人欺负,俺要问爹爹,他还管不管俺?

想要爹爹帮你做什么?小伙子!

俺要爹爹帮俺……帮俺报仇!他高声喊道。

“报仇”二字刚一出口,那马忽然失了前蹄,家齐便从无限高空直坠了下来……

家齐哥哥,家齐哥哥,咱俩跳四方吧?是香兰摇着他的胳臂喊,甜甜的小嘴巴,黑葡萄一样的眼瞳,让他想起自己的姐姐。

家齐晃了晃有点糊涂的脑袋,把跳得有点急的小心脏安顿下来,同香兰找了一片干爽的地方,他拾起一根木棒“刷刷刷”熟练地画了跳五步的四方,又找了一块瓦片,跟香兰跳了起来。

女孩优先,香兰跳方的技能真是棒,脚跟着瓦片跳,每一跳干净利落,脑后扎着红绾纲的马刷子,随着主人的跳跃,像两匹小松鼠欢快舞蹈,似乎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家齐不停地喝彩,为香兰加油。香兰得到鼓励,越跳越有劲儿,从一步一直跳到第五步,就在家齐认定这一局输定了的时候,香兰忽然停在了方格里,不安地望着他发愣。家齐也觉诧异,周围好像突然静了下来,一转身,王大力就站跟前,方瓜大脸盘上一只小眼闪着嫉妒,一只小眼飞着嘲讽,下弯的嘴角还挂着蔑视:土匪羔子好恣啊!

不许你胡说!家齐恼怒地大声喊。看了一眼仍在发愣的香兰,把手里的瓦块使劲往地上一甩,吼道:俺不是土匪羔子!

不是土匪羔子?香兰的爹是谁杀死的?政府为什么枪毙了你爹?你娘想反攻倒算,也被抓起来了,你是不是也想翻天?这小子不知从哪儿学来了这么一堆乱七八糟的歪理,犟起嘴来丝毫不打折扣。

家齐紧闭了嘴唇,倔强地站立着,两只眼睛直视着王大力,表达着自己的抗议。

王大力似乎感觉到了一种威压,嘴里咕哝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话,然后嗓门突然提升八度高喊道:来,我们镇压这个小土匪!

几个小家伙热情高涨,摩拳擦掌,吵嚷着:镇压他,镇压他!

先把他打翻在地!王大力指挥着。

于是小喽啰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家齐推倒在地,压在了下面。

一个,两个,三个……所有的孩子亢奋地尖叫着,叠罗汉一样地压了上来,家齐挺腰蹬腿,想挣扎出去,却徒费力气。他渐渐感觉到胸口发闷,脑袋两边“嘣嘣”跳得似要裂开,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急切之下,对准贴在自己嘴边的一只脚踝狠劲下了一口。只听得“哇呀”一声,这家伙一挣扎,好几个小子翻滚下来,紧接着一堆人全跑开了,家齐也顿时从重压下解脱出来。被啃的正是王大力,他揉了揉留着血红牙印的脚踝骂道:妈的,土匪崽子还会咬人,俺俺俺……“俺”了半天,突然眼珠子一转,狡黠一笑,从兜里摸出一个腰缠红皮的大爆仗,扬扬另一手:注意了!俺宣布一个命令,用爆仗把这个土匪羔子消灭了!

王大力一把拖住家齐的一只胳臂,另一只手捏着爆仗,命令狗子用火柴点燃信子。一旁的香兰尖叫一声,捂着眼睛跑远了,两只马刷子一惊一乍,在头顶上张扬。

狗子趔趔趄趄抖抖索索好不容易点着了信子,哧哧哧……火信子昂然爆发,喷出橘红的焰,呛人的烟,王大力把爆仗不差分毫地一下塞进家齐棉袄左边的口袋里,并厉声喝道:不许动!不许往外掏!然后嗷嚎一声跳开去,其他孩子也尖叫着躲到远处。

或许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可家齐却觉得很长很长,长过了爹被枪毙、娘被抓走的日子,长过了无依无靠冷饿交加的苦难折磨,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做,也不会去做,呆呆地站着,只等那一声爆炸……然而没有动静!

王大力迟迟疑疑挪步过来,嘴里哼着:妈的,是个哑炮?走近家齐,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爆仗,没有一丝儿的火星和烟雾。真哑了!他抬起另一只手,预备扒开来看,然而刹那间,整个土场似乎都哆嗦了一下:嘭!

“哇”的一声,是王大力撕心裂肺的惨叫,然后一团青烟慢吞吞升起,蚯蚓一样在半空里划着曲线,像迟滞的动作跟不上迅捷的思维,滑稽而捉弄人!再看王大力两只小手,黑乎乎抽搐地胶着在一起,有紫红的液体自指缝间铿然落下,坠入尘埃,倏尔不见……王大力遭杀一样嚎叫着跑出了大土场,向着家的方向而去。一圈孩子也惶惶然作鸟兽散。那个狗子连跌两个跟头,终于最后一个跑出大土场子。

家齐傻呆地看着自己的口袋,他觉得有些奇怪,是什么机关导演了这出其不意的爆炸?他掏了一把,隔着单薄的袄里子抓到了自己的小肚肚,别的并无一物。他内心里有一些惊悚,又有些快意!抬头看坑沿边的柴垛,柴垛边的房屋,房屋上的树杪,树杪上阴沉的天空,便有漫天雪花乌乌压压飘落下来,一锅粥的搅乱了眼前的一切,让他的脑海一片雪白……那匹枣红马又得得得跑来了,没有了绿衣人,他神志恍惚地走近枣红马,身子忽然轻飘飘腾空而起,正疑惑间,已经坐到了马背上。马儿四蹄飞奔而去,来到弥河长长的水系,没有一丝儿冰封,清清的河水流得可欢实了,叮叮咚咚像奏着新年的乐曲。银亮的鱼儿此起彼伏地跳跃,亲吻着幽雅旋舞的雪花,亲吻着闪闪烁烁的阳光,瘦长矫捷而优雅的白鹭伸长了脖子,舒展着羽翼,贴着水面轻盈地飞过,飞过皑皑白雪的弥河滩,飞过剑丛一样拔向天空的杨树林……弥河滩的每一个地方都那么富有情趣,让他欢欣,让他舒畅……他高高兴兴下了马,想亲近那些鱼儿,却猛然发现没膝的白雪灌满了大棉鞋,脚趾头冰冷的发麻发胀,他使劲跺了跺脚,却骤然跌入深邃的冰窟窿,坠去,一直坠去……穿越冰火两重天的梦境,家齐终于回到了现实,他迈动僵硬的步子,梦游般出了大土场。

旋风扫过,小小的脚印瞬即被掩埋得无影无踪,家齐小小的身影也在风骤雪狂里日渐模糊……

郭宝学,寺头镇鹿皋村人,大学文化,中共党员,中学高级教师。爱好写作,发表新闻、文学作品近百万字。出版《岁月如歌》《守望》等作品集。创作歌词多篇在《歌曲》等杂志发表。临朐作协理事,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