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朐】郭宝学:新年童谣(一)

临朐 2020-02-20 12:2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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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到,新年到,贴对联,放鞭炮;

新年到,新年到,包饺子,蒸年糕;

新年到,新年到,娘娘给我做新袄,爹爹给我红包包;

新年到,新年到,见面都说过年好,大人小孩哈哈笑!

——传唱在家乡的新年童谣 

他也不知道是一股什么力量催着自己,登上高高的三级台阶,走进了那座高阔的门楼。他低头看了一眼趿拉在脚下的满是泥巴的大棉鞋,右脚一只开了口,他调动里面几个探头探脑的脚趾头,使劲儿地翘了翘,还好,疼是疼了些,却还没有完全麻木。他心虚地蹑手蹑脚走过那条很长很长的铺着青砖的甬道,来到又一座门楼前。里面就有那位老先生,还有很多学生,这是他久已向往的地方,也曾缠着娘要来这儿,可娘说他太小,老先生不会收他,再过两年才好。厚重的黑漆木门紧闭着,他试着推了推,吱呦一声把自己吓了一跳,也打开了另一扇门: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影影绰绰的,他跟在一位大汉身后,走进了这个院子。那是个晌午,院子里稀稀拉拉站立着好多人,他们都在摆弄着自己的枪支,白花花的太阳光满院子照下来,黑色的枪管晃动着刺眼的光芒。院子里涌动着一股说不出的污浊怪味,终于让他呕吐不止……那位大汉伸出又大又厚的手掌把他捏起来,抱在怀里……此时,一抹金色的霞光翻过西厢房黑色的屋脊,正投在他眼前。他使劲眨了下眼睛,再一抬后脚就站在了门内。贼风早就钻进裤管把腿旮旯刮得生疼,瘦小的身子瑟缩着,两只脚不听话地抖索着,两排小牙似乎也打起了架。这时就听里面传出一声咳嗽,然后一团黑影移到了面前。他使劲儿地低着头,看着脚上的大鞋嘴一翕一动,然后有声音传到了耳朵里:哪儿来的小孩子?走错门了吧?

他终于抬起头,正是那位经常领着学生在街筒子里跑步的袁老先生。干净挺括的制服,黄白的脸孔,不再像平日里那么威严,稀而长的眉毛下一双笑眼亲切地望着他,眼角的皱纹一条条地舒展着。

他哆嗦了一下,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俺叫家齐,庄北头的。

袁老先生拧了一下眉头,又恍然大悟道:哎呀,王世……家的孩子!你咋跑这儿来了?一只大手已搭在了他的小肩头。

他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直哭得喉头哽咽,肩头颤动,满院子旋转。袁老先生可见不得小孩子的泪水,尤其面前这孩子着实可怜,没了爹,娘又被关了起来,这冰窟窿里,就是街胡同流浪的小猫……这样想着,也顾不得许多,牵起孩子冰凉的小手领进了屋。袁老先生是外村的私塾老师,新政府成立后,村里的保安团大院改作了学校,他被聘请来做了教员。寒假孩子们都放了学,他一个孤老头子回家过年也没意思,便留在了学校。深宅大院的,一个人住得凄惶,来个小孩子作伴,倒也热闹些。

屋里生着高筒的碳火炉子,一只黑色铝壶咕哒咕哒喷着白雾。家齐立刻觉得那温热的雾气已经四面八方地包围了自己,袖筒裤管瞬即塞满了热乎乎的气息,冰凉的小肚子也登时热乎起来。

你娘还没回家?袁老先生擦擦孩子两腮上的泪珠问。

家齐摇摇头:俺好几天没见着娘了!俺也没家了……有财,巧妹,还有王大力,住进了俺家……说着话,泪水再一次汪然而出。

袁老先生深叹一口气,外面的事他不愿涉及。两耳不问校外事,一心只教圣贤书。他觉得动荡不安的岁月里,少言慎行才是正主意。可一个村子住着,小村里发生的丁点事儿就像穿堂风,一会儿就满了屋子。这孩子家的事儿他知道一些。前些天,听说有人告发孩子的娘恶毒攻击乡干部,还想反攻倒算,乡政府才安排村里抄没财产,偌大的家院分给了几家无房户……

老师,他们为什么要抓俺娘?家齐听同伴说袁老先生没有不知道的事。

为什么呢?我也说不好……好像有人去乡里……总之,乡干部生气了……面对小不点的孩子,学富五车的袁老先生也有些吞吞吐吐。

是不是因为俺爹被枪毙了!他们为什么枪毙了俺爹?家齐突然问道。

望着一脸的稚气,水汪汪透彻的大眼睛,袁老先生心里一紧:多聪明单纯的孩子!可又如何解得清复杂的世情家事?说与不说,都让他为难,便嗫嚅道:你爹……你还小,还不懂大人的事!再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爹天大的罪过也不该落到你娘俩身上……袁老先生把话头突然打住,拉住家齐黑乎乎的小手,在脸盆前洗净了,然后端来半碗温开水,看他喝下,又问道:还没吃饭吧?不等回答,已转身去饭桌上取来了一个温热的白面馒头。

家齐狼吞虎咽地吃着,好几次噎得食管发堵,冲一口水下去,那硬硬的馒头划着清晰的路线图。

袁老先生疼爱又怜惜地望着家齐,快过年了,一个小孩子无家可归可咋治?又看到他脚上那双湿透的破棉鞋:咋穿了这么大号的棉鞋?都挂不住脚了!

俺的鞋让王大力扒去给了他弟弟。他说俺不应该穿那么好的鞋子,可那双鞋子是俺娘跟俺做的!家齐委屈地想哭,看了一眼袁老先生愁苦的面容又止住了。

快快换下来!放到火炉边烤一烤,我再把张着的大蛤蟆嘴缝上……袁老先生挤出一点笑,算是对两人的安慰。

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俺?家齐这才发觉自己的脚掌麻得如千万只蚂蚁钻心。

这个……他们还小,不懂事,等长大了就好了。袁老先生不以为然道。

等俺长大了,有力气了,他们就不敢欺负俺了!家齐咬了一下唇唇,一粒馒头碎屑从嘴角骤然落地。

正在摆弄鞋子的袁老先生直起腰:孩子,别怨恨他们!这是个时代问题,很复杂的!

什么是时代?家齐纳闷地问。

时代嘛?打个比方说吧,就像脚上的鞋子,原来穿着挺跟趟的,然后不跟趟了。不跟趟了就该扔掉,就得换新的,对不对?袁老先生字斟句酌,他实在不想让孩子幼小的心灵种下仇恨的种子。


家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全身温暖,心情放松,家齐恢复了孩子气,好奇地看着屋里的摆设。屋子有点窄巴,三抽桌,高背椅,再加上一张小床铺,已经占了大半个屋子,靠南窗还有张宽大的台案,陈设着笔墨砚瓦,一张大红对子纸上写着几个漂亮的大字。家齐走到桌边,小手摩挲着有些粗糙的纸面,指头肚上便染了红红的颜色:这是写的什么?

袁老先生也凑过来,用手捋一把没有胡子的下巴,微眯着眼睛笑说:这是给左邻右舍写的对联。

这四个字念什么?家齐歪过小脑壳好奇地问。

这是“人寿年丰”!袁老先生用标准的读音念道。

人,寿,年,丰……是什么意思?家齐又问。

这是一句吉利话,过年了,家家都盼着人财两旺!老人壮实,小孩子长高,地里的庄稼丰收,不缺饭吃,不缺衣穿……

家齐显然很喜欢这句话,一手拉住袁老先生青筋暴突的大手央求道:老师,您教俺也写一个吧!

喜欢教孩子的袁老先生自然乐不可支,一叠声道:好好好!我来教你,就写这个“人”字,最简单的!袁老先生润好了墨,把捏笔下笔的姿势要领交代了一番,然后让家齐来仿写。

轻飘飘的毛笔握在手里却十分的沉重,家齐有点招呼不了,悬臂端详了好一会儿,终于勇敢地出手了,刷刷刷,一横一撇还真有点意思,最后一笔却拐了个大弯,像一个人突然跪了下去。

袁老先生哈哈一笑,行行,不含糊,是个写家!只是这人啊,看着简单,写好不容易!身要正,站要直。这一撇一捺好比是人的两条腿,要来劲儿,不能屈膝,不能跪着,懂吗?

家齐觉出了老先生话里的深奥,对着老先生的“人”字端详比划起来。

切磋了一会儿书法,袁老先生看家齐有点乏,就去收拾铺盖,一边叨叨着:小家伙,跟老夫通腿吧!也给俺这把老骨头当当小暖炉!

躺进柔软暖和的被窝,家齐一会儿就睡着了。睡得好香啊!一个梦都没做,睁开眼睛,东山墙的窗户就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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