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堂.生活】薛欣红:我们这样过年(三)

鹤鸣堂 2019-07-06 01:29:18

对孩子们来说,过年的最大吸引力莫过于款待一年到头空瘪的肚子。按民间习惯,一直到正月十五闹完花灯,甚至二月二喝过茶面,年才算过完。这期间,各家的伙食都比平时丰盛许多。

年前的点心和饦只能算解馋,真正值得盼望的是大年初一的两顿美餐——汤饺与烩菜大米。

但经品尝便齿舌生香、从此任凭你走遍天涯海角也毕生难舍的汤饺,是家乡的第一美食。其它各地饺子,比如北京的朝天饺、广州的虾饺、扬州的蟹饺、东北的大边饺,虽馅料不同,但吃法相似,都是煮熟后捞入盘里蘸食。家乡的汤饺则艺术得多,除饺子外,一锅同煮的还有豆腐、豆芽、粉条、油炸土豆、海带、青菜等各色菜数,熟后烹锅,最后加入切成丝状的蒜苗和芫荽。试想,饥肠辘辘熬了一夜之后,在北风呼号、寒气渗骨的冬晨,还有比喝上一碗香喷喷热乎乎的汤饺更惬意和幸福的感觉吗?

烩菜是家乡一大饮食传统,天天吃,但节日与平时的选料有着天壤之别。这天绝对不再是清汤寡水煮土豆萝卜,除把与汤饺所用的相同食材数倍放足之外,那一大勺事先炖好的猪肉才是压轴戏。这样一锅美食,一年中只会出现在餐桌上一次。其实那时候也少有餐桌,有也不坐,大院里的孩子们端着满满一碗饭聚拢成一堆比拼着吃。女孩子们胃口小,而且多有不沾荤腥者,喜聚主要是图热闹。而男孩子则不同,在我的记忆中,几乎所有男生一闻到肉味,就会流露出一副饿虎扑食的神态。我在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闭上眼睛,眼前即刻会冒出几个邻家小哥天寒地冻之日,竟吃得满面红光,头上大汗淋漓热气腾腾,腮帮子鼓得滚圆,根本顾不上说话的喜剧画面。

压岁钱是孩子们盼年心切的第二个理由。初一那天,孩子们一准结伴出行,轮流到各自长辈处拜年挣钱。每到一家门口,主角便进去领钱,配角们则在门外边耍边等,待他出来便一拥而上,问其所获几何。多者得意洋洋自豪十足,少者颜面顿失悻悻不乐。从初二开始白天就很少有在一起的时间了,大家迫不及待地开始走亲戚。因为有美食和压岁钱做动力,路途再远也罕有怨言,到了晚上才不约而同地聚在老地方,炫耀各自的成果。有一年我回老家,了解到一件趣事。小我三岁的堂弟到舅爷爷家拜年,挣到八分钱。舅爷爷是奶奶的胞弟,端着铁饭碗的国家干部,所以不仅堂弟闷闷不乐,奶奶也甚是不满,很长时间提及此事都耿耿于怀。至今我一想到堂弟乘兴而去、扫兴而归,一路低眉耷脸的神态,就忍不住想笑。

虽说所得压岁钱不能全部归自己支配,但也不会悉数上交,或多或少总会剩点零头,所以每个孩子手头都比平时宽松了许多。那些懂得体恤父母、勤奋好学的孩子,会把这笔财富投资于添置学习用品;调皮捣蛋的男生则用其零零星星购买炮仗,无论花在哪里,这对平时连三分钱一支铅笔都买不起的孩子们来说,无疑是难得的奢侈。

“猴年过,鸡年到,穿新衣,戴新帽。”想必这是牙牙学语的孩子最早学会的儿歌之一。我的童年时代,一年之中仅有春节和“六一”两次做新衣机会。女孩子对新衣服的期待与男孩子的贪吃有得一比,而且生就的攀比心理在这个时候暴露无余。花布上衣,蓝色咔叽长裤,母亲在昏暗的油灯下熬了无数个冬夜做成的虎头棉鞋,是当时女孩子最普遍的装束。男孩子的新衣更单调,上身只有黄、蓝两种颜色,裤子与女生一样。不过就算再好的衣服穿在他们身上也白搭,新年尚未过完,崭新的衣服不说千疮百孔,至少也有几处开花,他们对鞭炮的着迷程度远远胜过对新衣的爱惜,为此回家挨揍是家常便饭。让家长可气可恼又无奈的是:自己的孩子一边哭爹喊娘磕头求饶,一边掉头就忘照烧不误。孩子们的健忘在成年人的眼里匪夷所思,也不能怪他们——日子的艰难让家长们无法容忍这种糟蹋!可是站在孩子的角度呢?倘若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过早泯灭童心,失却了人性中的天真,反倒像一个四十岁的成人一般循规蹈矩老气横秋,那还是童年吗?果真如此,真不知道该为之欣慰还是悲哀!

“守岁”,在我们当地方言中叫“熬年夜”,一群孩子提前几天已经策划好合理的“熬年夜”方案。我们八卦院十几个年龄相当的孩子,外加后院的伙伴,组成庞大的守岁队伍,集中在某家闲置的炕头,以讲故事、猜谜语等方式打发漫漫长夜,等待黎明的的第一声炮响。我不得不惭愧地承认,自己对春节的认识,当时尚未上升到“一年之计在于春”的高度。

当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远处隐约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小伙伴们欢呼雀跃之时,我却半是无奈,半是情愿地开始做一年一度的必修课。部队文书出身的父亲背着双手,带我从北到南,从东到西,走遍小镇的旮旮旯旯。每到一户人家,父亲便停下脚步,一边要我读出新贴的春联,一边有模有样地品头论足,遇到极其精彩的内容,父亲便要求我默记下来,或者写在随身所带的本子上。尚不知桃符来历、平仄为何的丫头,就这样在父亲独出心裁的熏陶中一年年长大;父亲标准正步走的背影,也深深定格在女儿的脑海中。那些精彩的春联虽然已经遗忘殆尽,但雪地里寒风中父女二人品读文字的过程,却如甘露一般,天长日久浸润着一个懵懂女童那颗幼小纯净、亟待灌溉的灵魂,肥沃着心中那块尚未开垦的处女地,令其日后受用无穷。

乡间从来都是卧虎藏龙之地,儿时百姓的日子虽然清苦,对待春联的态度却毫不含糊,它们皆出自擅长矮纸斜行浅池淡墨的民间书法家之手。相貌平平、一身农民装束的乡间艺术大师于陋室中挥毫泼墨,提腕似游龙戏凤,落笔如行云流水,转眼间一副墨宝便跃然纸上。那淡淡的墨香已经深入我的骨髓,任何时候回想都来都觉余味无穷。

而今那些明里假模假样为你服务,实则变着法子掏你腰包的诸多公司,把千篇一律的诸如“中国XX进千家,幸福生活万年长”之类东东主动送上门来,而且唯恐用户不知谁在施恩,堂而皇之把公司大名挂于其上。此举不仅破坏了春联的规整,活生生糟蹋了祖先留给我们的瑰宝,也让年的味道离我们越来越远,我们只能从遥远的过去,捕捉和咀嚼它醇厚而独特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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