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藏在年俗里的乡愁

次时代文学 2019-06-19 09:51:41

珍藏在年俗里的乡愁

李百合

 

乡愁,是一根长长的红丝线,连接着天涯游子与家的距离。潋滟绵长,穿过千山万水;思绪飘飘,寻觅那缕时光的节点,年初倾泪而别,年终相拥而聚。乡愁,是那古朴而厚重的年风,从空间落下痛而沉大的木棰,点击着梦里乡音,无限放大而沉重,随浮云涨,常涨常消。乡愁,是那醉里乡音淳正、梦里乾坤野大的年俗,白羊肚手巾红腰带,在月色桥下扇舞丹青、锣鼓声声,醉了一地的年味,惊了满院的年风,媚了满村的年俗……

 

小时候最盼望的就是年、节,尤其是过年。因为过年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年货,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有好多好多一生都嗅不够的年味。过年可穿上家里新做的衣服,可以时不时的嘴噙着那种甜甜的圆圆的糖球,可以时不时地吃些平常很少能吃得到的炒花生、炒瓜籽,可以放鞭炮,可以提着灯笼在夜晚满街的跑……总之,童年眼里的年,喜庆、乐趣无穷。

 

冬日里的乡愁,如家家门上贴着的喜庆对联,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冬日里的乡愁厚重,如一坛绵软老酒,离家日久便如岁月逾长,逾久逾醇逾浓。东北地区的冬季漫长而严寒,而且昼短夜长。我的童年生活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松嫩平原腹部的大碱沟一带每年一进腊月门,我们就会搬着手指头和脚趾头数着还有几天过年。那种渴望的心情在那个物质条件相对匮乏的年代可想而知。被银装素裹点缀的大碱沟人家,在时令刚过冬月的时候便开始为过年忙活起来。

 

特别是从腊月二十三“小年”一直到除夕,人们几乎每天都有不少的事情要做。在大碱沟地区长大了的人,自小就都会背熟这样的民谚:“二十三,灶王上天;二十四,写大字;二十五,扫土;二十六,猪肉;二十七;杀年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夜,坐一宿。”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是祭灶神的日子,这一天的早餐家家要吃饺子。二十四写大字是说过年时写春联的日子,家家都要写上颜色各异的几副对联,张贴在门框上、上屋和仓房的墙垛上,甚至井台、鸡架、狗窝上等等都要贴上“井泉大吉”、“金鸡满架”、“肥猪满圈”等的联子。

 

那时候村里会写毛笔字的人很少,一个村子里上百户人家有那么一个两个会写毛笔字、会写对联的就已经不错了。所以刚过小年家家要排队等候在这家里写对联。二十五扫房土,就是打扫室内外卫生。室内室外,房棚地下,墙角旮旯,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有的人家前几天就已上了县城或是镇上的大集上买了报级、年画糊墙,稍富裕点的人家有买大白纸糊墙的,再富裕一点的人家有买上几刀“窝纸”糊墙的,把个农家小土屋装饰一新,更增节日亮亮堂堂、欢快喜悦的气氛。东北农村好一些的年头,刚进入冬月基本上家家都要杀年猪。那时的人口多,养的猪一般都是当年的猪,没什么好的饲料喂,基本上都很小。所以杀完猪之后,离年还有近两个月的时间,就要把猪肉储藏起来。如把猪肉放置在仓子里冻上,一是会招来家猫和老鼠的啃食,二是时间长了肉会风干失去鲜性不好吃。所以家家都要从池塘里取冰块,在房子外面的窗台底下铺上一层直径一米左右的雪层,再往上覆一层细碎冰块,把猪肉卸成一角一角或是一块一块的摆在上面,用冰块全覆盖大约半尺厚的样子,盖一层浇一层水冻结实了,直至堆起一个有如窗台高的冰包。之所以会选择窗下用冰包储藏猪肉,是因为这个地方离各家里屋的炕头近,冬季的炕上经常住人抬眼就能看到,便于防盗。腊月二十六刨猪肉就是要把这些猪肉从冰包里刨出一些,当然还要留几块肉和猪头猪蹄等待正月十五元宵节和二月二吃。把猪肉从冰包里刨出,拿进屋子里融化,在大年三十的前天晚上把肉烀好留着过年当天和整个正月里吃。

 

过年的时候家家烧火多,屋子里也非常的暖和,冻猪肉基本上在屋子里放上一天就能融化。二十七,是杀鸡杀鸭的日子。这天杀的鸡鸭不多,但能留到年三十那天吃格外的新鲜。那个年代东北的小笨鸡都是散养,肉质细嫩、瓷实,口感相当好。我们当地都有个习惯不吃整鸡,而是把小鸡剁成块炖着吃,小鸡炖粉条、小鸡炖蘑菇、小鸡炖土豆干,吃上一口满嘴流油,口齿留香。二十八把面发是说这一天要发面待二十九这一天蒸出几锅馒头或豆馅馒头留做正月里来人去客吃。正月里来人去客较多,而家家做饭炒菜的锅只有那么一两口而已,所以忙起来时,根本没有地方做饭,把馒头放在炖菜的锅里热一热,节省时间空间不说,上档次。二十九这一天不仅仅蒸馒头,有许多要做的事情。把融化了的猪肉洗干净,放在大铁锅里烀熟,靠油脂喽(炼荤油),切酸菜,剁饺馅子等等,仿佛一年的活都挤在了这一天。那时候的饺馅大多是酸菜馅的。酸菜就是用长白菜淹制而成的一种菜,是东北的一大特色菜,用它包饺子,洗油,口感酸香不油腻。包饺子的肉团子要切十几团,用盆盖严放在仓子里冻上,用时拿进上屋用不上几分钟自行融化新鲜感尤在。

 

冬日里的乡愁,有如孩提岁月里的游戏,倾尽满身心的激情,演绎童稚幻真的鸿蒙。现如今在大碱沟周围的很多村庄,人们仍恪守着这些年俗。而这一段时间也是人们休息和娱乐的日子。过年期间大人们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或串门聊天,或扭秧歌、端锅儿(纸牌游戏的一种)、打扑克、玩麻将,孩子们则忙着吃糖果、分冻梨、放鞭炮、抽“冰嘎”(一种木制的陀螺)、拉爬犁,玩得是不亦乐乎。姑娘、媳妇和女孩子在此期间常会聚在一起玩“嘎拉哈”,那个时代小女孩的玩具,是羊或猪的膝盖骨,共有四个面,以四个为一副,能提高人们的敏捷力。

 

乡愁是年,推背沧桑铅华红尘,让他乡游子归心似箭,年风做经,年俗当纬,纵横天地间,书写大大的离乡渐远与归家渐浓。年三十这一天,各家家主在早饭过后,便在屋子里摆上了供桌。大碱沟人家还沿袭着“东大西小”的传统,就是两代人居住的家庭,东屋住长辈,西屋住晚辈,过年的供桌也要摆在长辈的屋子当中,这是有讲究的,要把供桌摆放在堂屋的正位。供桌擦洗干净,围上绣花桌衣。摆正后,将家谱从阁龛里取下,面南悬挂在供桌北面墙上,两旁配有对联。因为是家谱,不是祠堂,所以对联一般不追溯家族的由来,而是带有家训的内涵,上联是“忠厚传家远”,下联是“诗书继世长”。家谱悬好,将神主从阁龛取下,在家谱下面按次排列,但不摘神主套(过去叫启椟)。同时,将祭祀神主的专用器皿,如酒盅、茶盅、碗、盘、碟、香炉、蜡台等洗净抹干,按次序摆好。摆好后,该斟酒的斟酒,该斟茶的斟茶。香炉装上大碱沟本地产的金黄的小米子,以便插香。蜡台上插描金的火红蜡烛。

 

下午三、四点钟吃的一顿饭才是极其隆重的除夕大餐。一般来说,鸡和鱼是必不可少的,鸡取“吉”的谐音,代表着吉祥、吉利;鱼自然要越大越好,不但为了美味可口,还要取一个年年有余的口彩。吃饭之前,要放几个双响子”,俗名叫做二踢脚,随着炸开的红色纸屑,送走上年的晦气,迎接新年的好运。有的人家还要供一盆饭,年前好,要供过年三十的子夜时分,叫作“隔年饭”,是年年有剩饭,今年还吃昔年粮的意思。“隔年饭”一般用大米和小米混合起来煮,东北俗话叫“二米饭”,是为了有黄有白,是“有金有银,金银满盆”的“金银饭”。

 

吃完这顿丰盛的大餐之后,就是年之漫长的守夜了。老爷们往往是喝了点儿小酒,东家串西家串地不是打扑克就是玩麻将,家庭主妇们还要忙着包年夜饭和大年初一时的饺子。最没事干的还是孩子们,女孩玩口袋“嘎拉哈”,有的男孩子三五成群到当街上行走,着村里的大井,提着自制的纸糊灯笼或是用罐头瓶子制成的简易灯笼,里面点上“磕头了”(一种很短很小的蜡烛,点上一会的功夫就燃烧没了,时间非常短,像一个头磕下去,就会没一般。)

 

由于东北天气寒冷,一些水果冻过之后,就另有一番滋味。最常见的是梨和冻柿子。据了解,最纯正的是冻秋梨,在北方有一种梨叫秋梨,这种梨刚摘下来的时候又酸又涩,于是人们就把这种梨采摘下来直接放在树下,盖上一层树叶,经过冰冻之后的秋梨酸甜可口,果汁充足。冻梨在吃之前要放在水里解冻,一顿油腻的大餐后吃上这种梨能解酒、解油腻。大碱沟人家在大年三十都要点长寿灯,彻夜通明。大年三十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每家每户都要挂红灯笼,到了晚上就要点亮灯笼,而且要点一宿,不能关灯,意味着益寿延年,香火不断。

 

在除夕晚上“发纸”,就是迎财神、辞岁,一般都在半夜子时进行,但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的信仰改变很大,发纸的时候一般都等不到半夜子时,有着急的人家等不到晚上十点多钟就开始鸣放鞭炮,吃饺子,之后各干各的事情,打麻将揍伙的去揍伙,打扑克的自然去打扑克。在庭院正南方位摆设好了天地供桌,为图方便,天地桌一般用仙桌或饭桌,现在仙桌很是难见了,所以供桌一般都是选用家里的饭桌进行。供品不如神主桌兴盛、齐全,供牌上写着“天地三界十方万灵真宰君之神位”,桌上已摆好供品:馒头、水饺、米饭、酒、菜等等。家主走在最前面,后面分别是全家人按辈份大小前后排着家主先是焚香烧纸,鸣放鞭炮,先叩拜天地神,再按顺序叩拜门神、灶神、家堂,最后祭祖,在进行这些仪式的同时,将一棵白菜拦腰切开,口中念道:“切白菜,(家)发得快!” 切完白菜,接着切开一个大窝瓜,念道:“切窝瓜,打粮多!”可算谓之“借口彩”。发纸后吃的饺子,煮时要烧豆秸,发纸时口中念念有词:““烧得壮,庄稼人丁都兴旺。”预示着庄户人家的日子过得像芝麻开花——节节高。

 

发纸时,语言要谨慎,严禁不吉利之词,对儿童及刚过门的媳妇,家长再三叮咛。发纸时最忌讳碰到猪类的动物,意思碰到了猪一年会不吉利的。在年三十的晚上猪即是“猪煞神”,谁碰到了会倒一年的霉。发纸后到家堂祭祖,顺手将预先放在供桌旁边的拿走。端上香盘子,按“灶马头”所示当年财神所处方位,到当街焚香叩拜。然后顺手摸起一块石头(不一定是石头,凡是手最先触到的硬物,如泥块、柴棒等,摸到什么拿什么),轻轻放进升里,扭头回家,路上严禁说话。回家以后,将升放在供桌下面,升上盖以红布。有的人家在家里专设财神供桌,悬挂财神像,摆下供品,焚香祭祀。这叫“迎财神”。当男人迎财神的时候,妇女就在家里煮饺子。迎完财神后,全家围坐一起,吃辞岁饺子,也叫辞年饭。

 

这些年来很难得的是大碱沟人家这些过年习俗虽然沿袭得很好,近几年来些习俗逐渐消失,守岁也流于形式,一般是全家人坐在一起,象征性地摆摆样子,既不发纸,也不迎财神,便各自安寝。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常常在年三十的晚上不厌其烦地给我们讲“胡黄拜年”的故事,意在说明不论到了什么时候,人都要做好事的,只有做了好事,才能好事好报。只读过两天私塾的母亲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千好,万好,终究少不了!”多年以后长大了的我才真正懂得了母亲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如今过年,很多习俗已被人们淡忘了,随着电视和网络的出现,过大年时全家围观看春晚已成时尚,个别年轻人大门不出一头扎进网络里成了时尚,那种年夜到外面的井沿跑三圈滚冰除秽的情景,那种摆上八仙桌,面对一桌供品,跪迎财神的情景,那种“二十五扫房土,二十六刨猪肉……”类似的儿歌不再有人唱起,有的,只是遥远的一去不回的乡愁,淡淡的藏在心间,仿佛亘古挥抹不去一般。


作者简介:李百合,男,汉族,1967年3月出生,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老年日报特约专栏作家,《小说阅读网》、《网易云阅读》签约作家,曾被聘为绥化日报星期周刊特约撰稿人。出版过长篇小说《天生我材之关东匪后》,发表网络长篇小说《大碱沟》,在《作家报》、《当代散文》、《作家选刊》、《老年日报》等全国各地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近二百篇,现就职于黑龙江省明水县纪检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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